南方人物周刊,生命绝境下的爱与死

去看《最爱》之前,没报任何希望,但之前的《孔雀》和《立春》确实给过我很大触动,所以在上映第一天就赶去看。

看《最爱》,我就是冲着顾长卫,蒋雯丽还有艾滋病去的。

如果不看导演署名,很难想象《最爱》居然是顾长卫的作品。这位站在众多华语影坛经典背后的顶级摄影师,在第3部长片里,对自己过人的光影造型功力作出了极大的克制。顾长卫驾轻就熟的明亮影调和精致构图杳无影踪,取而代之的是寒山瘦影以及沉重主题散发出来的萧瑟之气。如果不是章子怡、郭富城等一票明星的卡司班底,《最爱》的影像质感太像一个新导演征战国际艺术电影节的开路之作。

韩浩月

电影情节其实分前后两部分,前一部分里,我看到在这个绝症患者的小圈子里,也有正常社会下的私心私欲和利益相争。粗鄙的粮房大姐为了自己的贪欲偷拿大家的粮食;弄丢了写满见不得人的事的本子而自杀的孙海英;为了满足自己金钱欲望甚至以偷窥压抑其他男女之事为乐的黄鼠狼二人。这个濒死的小社会,丝毫没有想象中那种“都这样了,还奔个什么劲儿”的出世感,如果没有提前告知他们是一群艾滋病人,绝对看不出和普通村民有何不同。就连商琴琴第一次走进这个病人聚集地时,一群人起来看她的眼神,也只有猥琐男看见美女的各种好奇想象。

我是在大三第一次看顾长卫的《孔雀》,那个时候有些不痛不痒。很有可能是河南口音听不太惯,也可能真的是因为删节太狠。于是直到我去年看了《立春》,会产生了对顾蒋二人的强烈的惊艳感。

  大概连顾长卫自己都不会否认,他从来没有像这一次这样商业过。港台内地结合、电影电视联袂的明星主演阵容,以及“热病时期的爱情”这一主题的情感张力和单线叙事策略,甚至连《最爱》这个最通俗不过的片名,都在全方位地提醒列位看官:这部影片必须要在票房业绩上有所建树。

 

第二部分就是之前大力宣传的爱情,剧情进入得大大出乎我意料。这不就是两个绝症青年在各自寂寞时的偷情故事吗?何以见爱?何以见情?难道因为他们将死又都被弃,偷情也值得感动?制片方大概一定要在这里加入很大的卖点,但我还是想说,这样的表演安排多了,真的会忘了电影到底想说什么。

我真的很喜欢并敬佩蒋雯丽,从《霸王别姬》里面惊鸿一瞥的妓女,到《金婚》里面一集一集的少妇直到老太太,更是《立春》中的丑女人王彩玲,她是真的能将自己融入电影之中,而从不介意牺牲的演员,在《最爱》之中骑着猪跑,厉害,真厉害。

  《最爱》之前,这部影片一直被称为《魔术外传》。它还有两个名字:《魔术时代》和《罪爱》。《罪爱》的确符合剧情,也太像出自从前那个似曾相识的顾长卫。除了片中哀而不伤的清淡配乐,还有一开场就死去的小主人公自始至终的第一人称画外音叙述,《最爱》实在找不到《孔雀》和《立春》的文艺范儿了。

《最爱》走的还是顾长卫熟悉的路线:沉静又喧嚣的时代感,挣扎着、痛苦着又以此获得幸福的人们。故事仍然发生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大山之中,小学校之内,因此它更像是一个传奇,如同它早期的名字《魔术时代》和《魔术外传》。观看这部电影时内心能感受到疼痛,却觉得这疼痛被某种东西割裂或阻断了,它让我们忘记了那个被热病侵袭的村庄在现实中的存在。

真正看进去,不过是在商琴琴被婆家赶出来,赵得意告诉她,我们两个人一起过。从这一刻起,我依旧没看出爱,但看出了情,看出了相依为命和两个单薄的生命一起无力的抗争。不管电影怎么把爱情当看点,把特殊环境当卖点,可是它真的在讲爱情吗?得意和琴琴明目张胆在一起后,他们拼命享男女之事,我却没从中看出风月,只感受到两个生命集合最后的能量,在报复仅剩下的短暂时光。“我本是老天爷他干爹,你看体面不体面”,电影里印象最深的一句唱词,生命将止,怎样放肆都值不会本该很长的人生。

相比之下,章子怡的表演太一般。她偏要将商琴琴演得和仙女下凡一样,衣服要那么艳,还有各种文艺小清新的碎花睡裙,你明明可以给脸上扑点土,不把头发梳那么光,像一个真正村中的艾滋病人。更不用打那么严重的柔光。看看人家蒋雯丽濮存昕。

  顾长卫最初的导演剪辑版本超过了两小时,讲述的是赵氏兄弟的两条故事线。现在105分钟的全片,只剩下赵得意一条。冯小刚、姜文、陆川3位导演的客串,如今也只剩下姜文的惊鸿一瞥。顾长卫最后到底作出了多少妥协不得而知,但从他公映前巡回宣传时极度配合的表现不难判断,观众看不到那个最完整的剪辑版了。

 

我不想说太多名人演员把片子搅得不伦不类,也不想猜测导演拍出的完整版《魔术外传》和我们看到的《最爱》有多大区别。《孔雀》也好,《立春》也好,我们被他敲中内心,是因为在电影里,我们和姐姐一样,和王彩玲一样,最终要向环境妥协,要向平凡的自己妥协。而这次,歌颂生命爱情的表象下,导演却在电影外,向环境妥协,向平凡的世界妥协。

顾长卫很善于描绘平凡人物的不现实的挣扎,并用最终的静默来给人以强烈的现实感。《孔雀》,《立春》,以及《最爱》,从来都不是有奇迹,甚至仅仅是希望出现的。他展现给你的,就是烈日下躺在泥中的一条鱼,你看它摆尾扑腾,你看它的嘴一张一合,你看不见哪里能来一朵乌云下雨,你看不见有孩子过来捧它到水里,你活生生的看着它摆动的鱼鳍一下一下慢下来,它的眼睛慢慢的浑浊。

  很可惜,成片这个版本的确算不上一部难得一遇的攻心力作。作为导演的妻子,蒋雯丽饰演的粮房嫂在片中真不是必须存在,她的离开远不及王宝强饰演的大嘴那一句“我喇叭没电了,我也快没电了”来得揪心。濮存昕饰演的大哥是制造这个艾滋病村的元凶,在原来的版本中,这个嗜血的罪魁最后掉到井里,两只蝴蝶随后从井里飞出。这个多少能给观众带来安慰的结尾对于这部悲剧影片来说,留下来显然更为合适。而赵得意、商琴琴在片尾的煽情戏将全片推向最高潮后迅速结尾,留下语焉不详的其他主人公和影院里还没缓过神的观众,则既仓促又草率。

《最爱》当然是一部爱情电影。只是和影视剧中我们常看到因车祸、白血病等而被升华的爱情不一样,《最爱》把热病——索性直说了吧,它把艾滋病当成了撕破所有虚伪面孔的工具。该片在宣传时躲躲闪闪,但在讲故事时直截了当,身患艾滋病的赵得意和商琴琴,快速完成了从相遇到偷情再到结婚的全过程,对他们而言时间无多,只能“我们结婚吧,趁活着”。

《最爱》,未见爱,只见情。

可是在电影以此作为终结的时候,却总会有莫名的感动,说不准是为它的挣扎,还是为最终归于现实的平静。电影从始至终都蒙上一抹似有似无,若即若离的暖色,它散布于各种必要或者不必要的细碎情节之中。

  票房大跃进的时代,顾长卫变了吗?当然不是。将《最爱》这样一个足够分量的社会问题搬上大银幕,就是一个既有担当又敢于跟审查博弈的壮举。这样的坚守和冒犯,在张艺谋、陈凯歌那些顾长卫的老同学那里,已经不会再有了。顾长卫比谁都清楚,将艾滋病群体的边缘身份和他们受到的不公待遇在太阳下摊牌,资本将承受问责带来的政治风险——那么他自己,就必须向资方部分出让导演的创作尊严,让《最爱》最低限度地降低市场回收风险。惟有如此,这部电影才可能幸存。而活着,之于《最爱》,好比求生之于片中所有染病的主人公,比什么都重要。

 

而于《最爱》而言,与其说,赵得意和商琴琴的爱情,给艾滋病最终的死亡加上了一笔文艺感的暖色,倒不如说,是艾滋病将他俩的爱情笼罩出了一种无杂质的灿烂感。

  在片中,顾长卫有一种处理别有意味。商琴琴和赵得意婚前栖身的房子,在村路旁边的半山之上;而村里集体收容“热病病人”的那所小学,则在远远的山顶。空间视觉对于一位摄影出身的导演,从来都是有意而为。艾滋病人在传统社会里遭遇的被放逐和无处言说的寂寞,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和他们一起,静静地呆在那些冷风吹过的高处。

把“结婚”和“活着”如此血肉相连地使用,让《最爱》具备了主题先行的震撼力。在功利化婚姻普遍被接受甚至成为共识的时候,《最爱》带观众穿越重重情感迷雾,展示了男女情感最原始、最赤裸的一面,从性到命,全身心地给予,无条件地牺牲,不被祝福的婚姻因此沾染了神圣的光辉。由此不难理解,得意为什么会喊琴琴“娘”,琴琴会喊得意“爹”。腻恋期的男女有时也会或深情或玩笑地互称爸妈,但只有把这种称谓放到生命的绝境下,才能听到撕心裂肺的声音。

爱情是什么?

  此景此景像极了顾长卫个人处境的一种隐喻。在《孔雀》中正式以导演身份出道后,影迷欣喜地发现了这位晚熟的第5代导演。曾经给中国电影带来蓬勃生机的第5代叙事传统,在这个票房压倒一切的产业时代,在他的手中,以文艺片的小火种得到了“劫后余生”。从《孔雀》、《立春》再到《最爱》,顾长卫正在走出历史和个人的生命记忆,开始对阵痛中的当下现实作病理切片了。

 

是无私,是专一,是无所不尽其心。

  在“大干快上”的和谐口号包抄之下,这样的自我挺进有些不合时宜,因此顾长卫注定要与寂寞为伍。但他身上所具备的坚定和血性,于我们,已经失落很久。在影史的长河中,总有这样一群选择自我流放的光影诗人,一路向前,当凡嚣尘世热闹散尽,他们已经悄悄地爬上了世界的屋顶。

红作为一种颜色,在《最爱》中得到了突出:琴琴的红棉袄,得意的红领带,一对大红的结婚证书……在影片整体阴翳的气氛下,这红,红得刺眼,红得温暖。影片所有演员中,除了得意和琴琴,衣服没有鲜艳的,这不算隐喻而是明喻了。对红的符号化使用,带着点张狂,带着些肆意,是讽刺,也是张扬,爱情在病毒的侵袭下,狠狠地出了口恶气。

是我想着你你想着我,是我想见你你想见我,是我想亲你你想亲我,是无法抑制的我想上你你想上我,以得到彼此渴望的交融。

 

如此这般的强烈深刻,也是不可避免的短暂。一如盛夏的果实,丰盈的汁水和绚烂的颜色,代价却是落树不久便由内而外溃烂变质。

和顾长卫的前两部作品不同,《最爱》有了喜剧元素,蒋雯丽的骑猪奔跑、濮存昕的龅牙、王宝强的破喇叭……不能说他们是“演技大爆发”,他们要么颠覆形象、要么延续优点,为的只是讨观众一个喜欢。这样的处理和起用全明星阵容一样,都是奔商业目标去的,但这么做带给电影的伤害也是显而易见,分散了观众的注意力,霸占了得意和琴琴的戏份,使得他们的表演空间不够饱满,细节不足,让影片的感染力被削弱不少。

这一份必定消逝的绝望感,更让世间男女不愿逃过此劫。

 

可是正因为艾滋病的渲染,延长了这果实的美妙感和纯粹的保质期。谁也不再想其它。女人不再嫌弃男人没本事,男人也不再介意女人不化妆的面孔。管他起因是偷情还是相亲,只想你你我我过一天算一天。你发烧我也爱你,你头发油腻蓬乱我也爱你,你身上生疮我也爱你,你死我也爱你。

在《孔雀》和《立春》中,影片人物有着共同的命运,在情节推进过程中有着密切的联系,整体性都很强,出色地展现了导演的情怀。《最爱》在人物关系处理和叙事节奏上有些散乱,在表现村民与得意、琴琴的关系时有些模式化,这或是主题先行带来的负作用。题材上的突破,缺乏深沉与厚重的故事的支持,这是《最爱》的遗憾之处。据说《最爱》删除了不少情节,如果被删情节得以还原,电影或会是另外一个面孔。

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在最后的那一段时间里,得意喊琴琴“娘”,琴琴喊得意“爹”。最让人沉醉的爱情,便不过于此。彼此能给对方的,并不是单一的情人角色。亦夫,亦父,亦兄,亦子。亦妻,亦母,亦妹,亦女。

 

所以在得意发烧昏迷之时,一遍一遍的唤琴琴“娘”,而她也便真改了往日羞涩小媳妇的模样,将他的头抱在怀里拍他睡着,或是挥汗如雨打上井水给他降温。

整体看来,《最爱》仍是今年到现在包括进口片和国产片在内最好的电影。顾长卫在保持风格的前提下尝试转型,有得有失,但他的作品仍然值得影迷高度期待。

这是爱情的最真实的甜蜜。没有什么surprise,没有烟花,没有浪迹天涯。

当然我看不到一百五十分钟的导演剪辑版。所以只能就阉割版来评价。至少对于爱情的刻画,是细致真实成功的。

若不是因为爱着你

怎么会夜深还没睡意

每个念头都关于你

我想你 想你 好想你

不停揣测你的心里

可有我姓名

PS. 之后我看了《最爱》拍摄期间的关于艾滋病人的纪录片《在一起》。结尾处,是电子显微镜下艾滋病毒在人体内扩散的过程,虽然整个画面只有几颗细胞和病毒,可我只想说,很悲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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